第24章 帐中之蛇,初露獠牙
“说。”曹操道。
“人。”郭嘉一字一字落下,“除了‘百官’,还要取‘有用之人’。”他没有把“谁”说破,只淡淡补上一句,“有车载书,有车载琴,皆在尾队。书可治术,琴可治心。这两车若在我们手里,不费一兵一卒,便是与天下说:曹公不但会打仗,还会救人。”
程昱沉吟:“以‘救’为名,行‘夺’之实。微妙。”
“夺什么?”夏侯惇的眼光仍旧锋利。
“夺人心,夺合法,夺天时。”郭嘉把沙盘上的白子与黑子并排,指尖稍稍用力。
“诸侯争的是‘地’与‘城’,我们争的是‘名’与‘人’。名在人口中,人在脚下路上。路修好了,粮押稳了,旗令齐了,蛇牙露了,便等蛇自己把七寸送来。”他顿了顿,“我不建议围洛阳。诸侯围,围的是废墟。我们去关道,抢走的是活人。”
帐内静了几息。外头风声带着草梢的涩响,像一只看不见的手在帐面上摩挲。
“若行此计,用几人?”曹操问。
“少则三百,精则百。”郭嘉道,“多则泄,少则乱。需快马断后,需弓骑掩护,需数十短刀手做‘开路人’,先挑车辕,后破绳索,再引导人群。需一队稳胆之兵,守谷口另一侧,别让民众踏倒彼此。还需一队手脚轻的,负责挑出‘重人’,护出谷口。置两处‘假伏’,使护送者疑有大军。最要紧的是,行前一夜,发‘粮安令’,让沿线牙门与里正预备水与盐,假作迎‘官军’。届时百官疲惫,见旗见水,心先归我们。”
“取谁为将?”曹操问。
郭嘉抬眼看了看夏侯惇,又落在一名沉默的都伯身上:“用能忍火的人,用看见哭声不会乱的人。立威,不在杀多,而在救稳。此役第一刀,若不砍在绳上,便砍在喉上;若砍在喉上,名坏半分。”
夏侯惇看他一眼,忽然笑了:“说得倒像你亲自去。”
郭嘉也笑,笑里有淡淡的咳意:“我去不去都一样。去者须知:不以多杀为勇,不以多救为仁。我们要的是——”他看向曹操,“主公要什么?”
曹操摸了摸案上那柄短刀的铆钉,轻轻一笑:“要天下说我仁而不弱,勇而不暴。”
“那便是这一仗的尺度。”郭嘉收回目光,“不必斩将夺旗,只要使百官与民众走到我们旗下。走得稳,不踏死一个孩童,不踩碎一架琴,不烧毁一卷书。这几条,都要写在军令里。”
程昱看着他,忽道:“你像一条蛇。”
“像也好。”郭嘉拱手,“蛇行不直,直则易折。乱世之道,直则先死。”
他迈前一步,指腹在沙盘的谷口上轻轻一压,那压痕像牙印。他正要开口,胸口忽然抽疼,像有一条细蛇从肋下钻过骨缝,冷得他背上起了一层汗。
他偏过头,咳了一声,袖子里有一点腥甜被盐味遮住。他并不抬手擦,只把气息收住,继续说话。
“董贼队伍三日后至此。首尾之距,半日。我们须在其后队将入谷前半刻举旗,先声,后火,再声,最后是水。‘水’最要紧,水到,人心定;水不至,人心乱。我们不夺他们的命,只夺他们的脚步。”
“水从何来?”夏侯惇问。
“从我们今日新修的路边小渠、从牙门临时开掘的浅井。”郭嘉答,“我们把‘法’做在‘术’上,人就会认为这是旧令。人心易信熟路,不易信新道。蛇怕冷,不怕光。给它一点温,便会自行盘向我们。”
曹操点了点头,转向程昱:“从事以为如何?”
程昱沉吟良久,双手作揖:“此计能成,利在旬月,名在千秋。但须谨守尺度,勿伤无辜。请主公下严令,违者斩。”
“好。”曹操起身,手掌拍在案上,像定了一口釜,“传令:三百轻骑择精,五十短刀手为‘开路’,二十弓骑为‘云旗’,再选百人作‘水队’。以某人为将,以某为副,奉孝为监。”他说到“监”字时,看了郭嘉一眼,似乎在询问他的身体,郭嘉只是微微一笑。
夏侯惇抱拳:“末将请为右翼。”
“可。”曹操应了,“惇,你镇火,不许乱砍;谁砍在‘人’上,谁自刎。”
夏侯惇沉声是。
军令一出,帐内的人气变了。刚才那条蜿蜒的蛇像被按住了七寸,乍然一紧,又缓缓舒展开去。
众人散时,曹操留住郭嘉。帐帘半卷,夜色在门口堆作一截黯影。蟠蛇烛台吐出一缕细细的黑烟,像在灯花上结了一个结。
“奉孝。”曹操轻声道,“你身子。”
“能撑。”郭嘉答,“主公若愿,我愿多撑几年。”
曹操笑了,笑意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惜,也有比怜惜更深的渴望。他伸手,替他把袖口那点未干的血抹平:“你说‘蛇’。”他指了指沙盘,“蛇的牙露出来了,蛇心在哪?”
郭嘉也笑:“在火后与水前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